[吃在湛江] 螃蟹的煩惱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7-10-9 18:29:36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洗碗盆來了整十隻螃蟹,我把牠們裝在一個菜籃子裏。

  看中國畫,螃蟹與菊花,旁邊加一罎酒,明代徐渭,清代邊壽民都愛畫菊蟹加美酒圖。似乎文人畫家的秋天就是吃螃蟹、賞菊花、喝美酒,然後寫詩。

  一般人不寫詩,也喜秋日吃螃蟹。秋天的螃蟹肉厚肥嫩,味美色香,一年當中最為鮮美。有句諺語提到吃螃蟹,講究「七尖八團,九月的燈籠籽」。意思是七月份的螃蟹是尖臍的,三角形的尖臍是公螃蟹,主要是吃乳白膠黏的豐腴蟹膏。八月份的團臍是母螃蟹,吃的是金黃油亮的甘美蟹黃。真正要吃好的螃蟹,是到了九月份,蓋子高聳厚實的團臍螃蟹,裏邊全是橙紅色的螃蟹卵,也就是所謂的「燈籠籽」。非螃蟹迷的我對此毫無研究,但認識一個真正愛蟹如命的人,他是《閒情偶寄》的李漁。

  李漁吃蟹的講究,「其他東西,可叫別人代勞,讓我享受吃;螃蟹卻不行,一剝開馬上吃,味道最好,人家剝給我吃,味同嚼蠟,不像是在吃螃蟹了。」深諳吃螃蟹之道的李漁每年立秋後,每天往家中的空水缸丟下一枚銅錢,丟到金秋時節,肥美螃蟹上市時,將水缸裏的銅錢拿去市集換成螃蟹放在水缸裏,然後每天一杯酒,兩隻蟹,他認為這樣的好日子賽過神仙。說他愛螃蟹如命,因為他將買螃蟹的銅錢喻為「買命錢」,他家還有一個特別擅長料理螃蟹的廚師,取名「蟹奴」。秋天過後沒螃蟹,李漁把螃蟹以紹興花彫酒醃成醉蟹,到冬天還有充滿酒味的醉螃蟹吃。

  一回讀現代作家文章,他說和朋友在街上邊走路邊說螃蟹,說得一路上都是他們滴下來的口水。不禁愕然,螃蟹有這麼可口嗎?但又看見章太炎的夫人湯國黎的詩:「不是陽澄湖蟹好,此生何必住蘇州?」我還有個不會寫詩的企業家朋友,年年到了九月、十月的大閘蟹時節,他呼朋喚友,直飛蘇州,為就近吃陽澄湖大閘蟹。「肉質細嫩、膏似凝脂,蟹中上品。」來到淘寶時代,他仍然親自駕臨蘇州陽澄湖邊,可見這是他非常享受的人生樂事。

  最會吃蟹的人應該是曹雪芹。他在《紅樓夢》第三十八回,叫湘雲和寶釵在藕香榭設下螃蟹宴,極盡展現貴族生活的風雅和奢華。眾人一邊吃螃蟹,一邊賞花,一邊賦詩。大家坐下後,鳳姐吩咐:「螃蟹先拿十個來,吃了再拿。」不可多拿,其他放在蒸籠裏,是怕冷螃蟹腥氣重。做人面面俱圓的鳳姐,為薛姨媽剝蟹,薛姨媽說:「還是我自己掰着吃比較香甜。」既以手掰着吃,吃前吃後怎麼洗手呢?現在容易,自來水打開,要洗多久都可以。《紅樓夢》裏的大觀園則是讓丫頭去取「菊花葉兒桂花蕊薰的綠豆麵兒來」,正是洗手用的,還可去掉螃蟹留下的腥味。都說螃蟹性寒,鳳姐當然清楚,把螃蟹拿給賈母的時候,馬上叫人「把酒燙得滾熱的拿過來。」

  《紅樓夢》讓我們看見清朝人吃螃蟹有滋有味有傳統的養生之道的講究。清朝之前的《明史宮》記載桂花時節吃螃蟹的情況:「八月始造新酒,蟹始肥。凡宮譽內臣吃螃蟹,活洗淨,用蒲色蒸熟,五六成熟,攢坐共食,嘻嬉笑笑,自揭臍蓋,細細用指甲挑剔,蘸醋新以佐酒,或別蟹胸骨,完整如蝴蝶或者以示巧焉。食畢,飲桂花湯,用桂花洗洗手,為盛會也。」飲桂花湯,用桂花洗手,都是以桂花香味去除螃蟹的腥味。

  清代、明代都有吃螃蟹的故事,到底哪個朝代開始有人吃螃蟹?想到這裏,憶起魯迅先生說過,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是個勇士。於是上網尋找這名勇士。中國出土有關螃蟹的史料:距今五千多年的太湖流域良渚文化遺址和上海地區崧澤文化遺址都有出土大量的蟹殼。一千八百年前東漢鄭玄在《周禮.天官.庖人》記載周天子吃「青州之蟹胥」是中文典籍裏關於螃蟹的最早記載。「蟹胥」是把螃蟹剁碎醃製後得到的蟹醬。歷史上第一個吃螃蟹的名人是東晉的畢卓,記錄在《世說新語.任誕》:「畢卓曾雲:右手持酒杯,右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淋漓盡致地表達了他對螃蟹的強烈喜愛。但這吃法還非常原始。真正會做螃蟹料理的第一人是北魏的賈思勰,他在《齊民要術》中,提到螃蟹可蒸、炸,還可用酒醉,加糖、鹽及薑末等醃蟹的收藏螃蟹的方法。到了唐宋時期,人們對吃益發講究,唐人段成式寫《酉陽雜俎》時記錄了用糖醃製海蟹的做法,也有人說是隋煬帝所創的名菜,「糖蟹」在唐代是一道著名的貢品。詩人、書法家黃庭堅寫詩:「海饌糖解肥,江醪白蟻醇」讚賞糖蟹的美味。蘇舜卿也說:「霜柑糖蟹新醅美,醉覺人生萬事非?」宋朝的愛蟹人傅肱寫一本《蟹譜》叫蟹為「橫行勇士」,又取「鐵甲將軍」、「無腸公子」等雅號。到了宋朝,最出名的蟹品菜餚是「洗手蟹」。《東京夢華錄》有教人做這道菜:「先將活蟹洗淨,再加鹽、酒、生薑、陳皮和花椒等調味醃漬」,處理好就去洗手,手洗好回來便可吃了。真像今天的人吃生魚片,宋朝人是在生吃螃蟹呢。

  怕死的人,聽人說生魚片如何美味可口,在最一流的日本餐廳,都不敢嘗試,更遑論這樣貌難看的螃蟹了。當勇士需要不怕死的勇氣。教魯迅欽佩的勇士有一回出現在我身邊。前幾年有個嫁到荷蘭的朋友帶她的荷蘭家公家婆到馬來西亞度假,在其中一個晚餐菜餚裏頭見到螃蟹,荷蘭家公家婆臉色驚嚇,不約而同指着樣貌極醜的螃蟹:「請問這是什麼東西,可以吃的嗎?」最後他們吃得津津有味,並要求回荷蘭之前至少還要再吃一次。

  長篇大論說螃蟹,因為立秋過後某一天,我的洗碗盆裏來了一籃螃蟹,沒有細數,應有整十隻。說來是自己惹的禍。一個陌生朋友通過微信向我推銷螃蟹,他極力推薦「野生的,又是當季,比起養的味道大有不同」。年紀雖大,臉皮仍嫩,也是因為將當年老師的教導銘記於心,想到「助人為快樂之本」,便代他詢問愛吃蟹的朋友,果然有良好的反應。

  陌生朋友的感激之情不僅是在微信上說謝謝,還以行動表現,我和別的朋友在外午餐時,接到陌生朋友的電話說,他掛了兩包螃蟹在我家門口,「送你吃。」

  有說「秋風起,蟹腳癢;菊花開,聞蟹來」,金秋時節菊黃蟹肥,這麼多年,只今年秋天家裏洗碗盆來了一籃螃蟹,一番好意送蟹的朋友,肯定不曉得這美事製造了我的煩惱,午餐回家路上,開始思考螃蟹送給誰人為好。這才發現我的許多親戚基本都是素食者。花了一個下午一一打電話詢問,比賣我的新書還更難,最後幸好有願意接受的人,鬆了一口大氣:終於把牠們送走了。

  一籃螃蟹,我一隻都沒吃到,可有了這一篇螃蟹文章,亦不覺遺憾。


  ‧朵拉,馬來西亞華人作家、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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